观点>改革十字路口中的邓小平
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

编辑部稿件推送平台

改革十字路口中的邓小平



来源:中国新闻周刊 作者/韩永 2014-08-22 10:05:00 版权声明


上世纪90年代初,中国社会意识形态纷争不断激化,经济发展速度创下新低,改革开放事业陷入胶着之境,中国再一次走到十字路口。邓小平此时提出,“思想更解放一点,胆子更大一点,步子更快一点”,确定了改革开放的大方向。

分享到:



1992年1月,邓小平同志参观深圳“锦绣中华”微缩景区。
邓小平南巡并发表了重要谈话,从理论上回答了一系列关于中国改革发展的重大认识问题,
把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推向了新的发展阶段。摄影/中新 侯根水
 


     原标题:改革十字路口中的邓小平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/韩永
       本文首发刊载于8月21日发售的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总第673期
       声明:刊用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稿件务经书面授权。

  1992年1月17日,农历辛未年腊月十三。北京的积雪刚刚融化。

  傍晚时分,一个由警车开道的车队,从景山后街开出,拐入长安街后一路向东,驶往北京站。

  此时,在北京站东侧的一个月台上,一辆绿皮车已经停在了预定位置。与其他列车不同的是,它没有编号,也没有标示始发终点站。除了中办和铁路相关人员,没有人知道它将开往哪里。

  而在南方的广东省,相关的接待工作已经准备停当。省委副秘书长陈开枝对接待路线重新踩了点,省委书记谢非则让秘书准备好录音机,自己也准备了一只——虽然按照中办的要求,这次接待不能录音。

  这个让广东省翘首以待的人物,就是8年前曾“到此一游”的邓小平。与8年前一样,广东和中国都再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。
 

  “不要怕冒一点风险”

  1990年,中国GDP增长率再创改革开放以来的新低,达到3.8%。这已是连续两年这一数字低于5%。按照国家计委主任邹家华的报告,1991年中国GDP增长的目标为4.5%。

  这还不到1989年之前6年平均增长率的一半。这6年中,除1986年外,其余5年的增长率均超过了10%,其中1984年的增长率达到了15.2%。在1992年这次南巡中,这几年的高速发展被邓小平屡次提及。

  在邓小平的理论里,经济的发展速度是一个重要指标,被认为是衡量社会主义制度是否优越的一杆标尺。“生产力发展的速度比资本主义慢,那就没有优越性,这是最大的政治,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谁战胜谁的问题。”

  “人民现在为什么拥护我们?就是有这10年的发展。假设我们有5年不发展,或者低速度发展,例如4%、5%甚至2%、3%,会发生什么影响?”

  周边经济体的高速发展,又平添了一股无形的压力。在中国忙于治理整顿的几年里,周边国家和地区的发展正突飞猛进:1990年,台湾地区、印尼、马来西亚和韩国的GDP增长率分别是6.9%、7.2%、9%和9.3%。

  1990年底,在十三届七中全会召开前夕,邓小平与几位中央领导谈话,强调要推进改革开放,“不要怕冒一点风险”,“改革开放越前进,承担和抵抗风险的能力就越强。”

  中宣部理论局的一位官员曾在自己的一篇文章中提及,邓小平的上述谈话,在十三届七中全会上,只在各小组召集人会议上作了传达,且被告知回到组里不许传达,会后也不许向下传达。

  上海市社科院的一份简报,刊登了该院院长夏禹龙等讨论邓小平讲话的发言,受到了批评。夏禹龙的发言中提到一句:“搞市场经济,是邓小平同志的一贯思想”。

  从1988年开始的治理整顿,此时尚没有任何结束的迹象。广州市长黎子流和珠海市委书记梁广大,都感觉到此间的一股强大的回潮,“以前往前走了一步,现在又后退了几步。”

  治理整顿,本意是为虚火过剩的经济降降火,但在1990年前后特殊的背景下,这一过程夹杂了很多对“资本主义”的清算。

  当时的时代背景,除众所周知的国内政治风波外,还有错综复杂的国际背景:1990年,柏林墙被推倒,两德统一;接下来,波兰团结工会负责人瓦文萨通过民选当上了总统;接着,捷克、匈牙利和罗马尼亚政权也变了天。1989年12月25日,罗马尼亚前最高领导人齐奥塞斯库被枪决。1991年8月,苏联解体。

  当人们从震惊中醒过神来,就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教训总结。当时,主流的观点给出了四条理由:一、戈尔巴乔夫这类叛徒掌了权;二、国外敌对势力颠覆;三、政治上反自由化不力;四、对群众缺乏教育。相比之下,经济发展迟滞被放在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落。从这四点往下推,“反和平演变”就成为中国顺理成章的选择。

  但邓小平不这么认为。在1991年8月22日自己的生日聚会上,他说戈尔巴乔夫看上去聪明,实际上很笨。先把共产党搞掉了,他凭什么改革?

  他说,戈尔巴乔夫的一个失误,是没有提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,没有把力量集中起来搞经济建设。苏联的教训恰恰证明,中国走有自己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是正确的。但这些观点,要等到南巡讲话后才成为主流舆论。

  当时,外向型经济占比较大的广东省,被视为“和平演变”的大本营。在这种舆论氛围下,不仅广东省工业品外销受到影响,其外汇数量和外资占比也遭到过网式筛查。

  当时的广东官场,弥漫着一种消极情绪。大家都求自保,但求无过。黎子流说,在广州市委常委会上,笼罩着一股保守气息,一些改革性措施很难通过。

  对外界的很多质疑,上面不给答案,也没法给下属解释,只能憋在心里。以胆大闻名的珠海市委书记梁广大,坦承自己心理压力很大。在邓小平南巡从深圳前往珠海的船上,梁广大将憋在心里的疑问和盘托出,一口气问了六七个问题。
 

  “不要怕犯错误”

  1991年1月,邓小平连续第四次到上海过年。

  上海的官员发现,与前几次大多在西郊公园附近静养不同,邓小平这一次把很多的时间用于视察:1月31日,他去了上海航空公司;2月6日,去了大众汽车公司;2月18日,去了尚在建设中的南浦大桥,并登上了上海市最高的新锦江大楼。

  在视察的过程中,邓小平陆陆续续发表了一些谈话。全程陪同视察的上海市委书记兼市长朱镕基,是这些谈话的第一见证人。这些谈话后来被整理成文,被称为“上海谈话”。

  “上海谈话”的主要内容,与1年后的南巡讲话异曲同工。而这两个谈话,又与1990年底十三届七中全会前的谈话大同小异。也就是说,邓小平南巡讲话的内容,事实上早已有之,只是当时听者寥寥而已。

  分析人士认为,邓小平做事的一个特点是:凡他深思熟虑认定的事情,就会坚持做下去。一次不成,就再来一次,再不行,还来一次。92年南巡讲话,大部分都是对十三届七中全会前谈话和“上海谈话”的重申。

  与1990年底的谈话以及南巡讲话一样,邓小平“上海谈话”的主要内容,是改革开放。他说:“改革开放还要讲,我们的党还要讲几十年。光我一个人说话还不够,我们党要说话,要说几十年。”

  “光我一个人说话还不够”的表述,有希望更多人将他的话扩散到全国之意。《解放日报》党委书记、副总编辑周瑞金和他的评论写作班子捕捉了这句话的深意,于是催生了引发巨大争议的“皇甫平”系列评论。

  “上海谈话”还提到了一个有巨大突破的观点——这一观点被大多数人认为是南巡讲话首创。他说:“不要以为,一说计划经济就是社会主义,一说市场经济就是资本主义,不是那么回事,两者都是手段,市场也可以为社会主义服务。”

  事实上,这一观点,邓小平在十三届七中全会前的那次谈话中也有提及,只是较为简略。

  与92年南巡讲话一样,邓小平在上海也鼓励大家“思想更解放一点,胆子更大一点,步子更快一些。”“要克服一个怕字,要有勇气。什么事情总要有人试第一个,才能开拓新路。”

  对照1992年南巡讲话,会发现这次上海谈话,与前者的基调与主要观点几无二致。只是前者的内容更为丰富,不仅提到了外商投资、股票市场、左右之争,还用“三个有利于”标准,为社会主义定了性。

  在此之前,他对社会主义的定义,用的是排除法:贫穷不是社会主义;平均主义不是社会主义;速度太慢不是社会主义。

  在两次谈话中,邓小平都再三叮嘱“不要怕”。在分析人士看来,这是他对中国经济发展的方法论:勇于探索,对了坚持,错了就改。这也是对他更早前“摸着石头过河”观点的继承。

  在1992年南巡中,他有一次对深圳市委书记李灏的纠正,让人印象深刻。在李灏表示要少犯错误、不犯大错误时,他着重强调了一下主次:“第一条是不要怕犯错误,第二条是发现问题赶快纠正。”

  春节前几天,《解放日报》党委书记、副总编辑周瑞金,被一位上海市委领导叫到家里,看到了邓小平在上海的讲话材料。“材料是邓榕(邓小平三女儿)和时任上海市委书记兼市长朱镕基一起整理的。我看了以后,非常感动,也非常振奋”。在2012年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,周瑞金说。

  按照《解放日报》的惯例,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在头版写一篇言论来贺新春。评论部主任凌河正在为这个事发愁。1991年2月12日,他在大台历的反面上,给《解放日报》主管评论的周瑞金写了一封信,说我们是不是能讲讲改革?

  1991年2月13日,上海市委政策研究室的施芝鸿打来电话,说自己手里有一份邓小平在上海讲话的记录。这是朱镕基在市委办公厅第一党支部组织生活会上公布的。于是,周瑞金、凌河和施芝鸿围坐在一起,敲定了大年初一评论的内容,就写改革开放。

  这与当时主流媒体的调子显著不同。此前,凌河曾经给中央四家大报的评论部打电话,询问大年初一的评论内容。得到的答复是有的写质量年,有的写集约年,还有的写艰苦奋斗。

  2月15日,皇甫平系列评论的开篇《做改革开放的“带头羊”》出炉。文章引用了当时上海市委书记兼市长朱镕基的话——“何以解忧?唯有改革”。

  周瑞金说,署名“皇甫平”,并非如外界所解读的“黄浦江评论”的谐声,而是有更深一层的考虑。“这个‘皇’字,按照我家乡闽南话的念法,与‘奉’字谐音。这个‘甫’,不念‘浦’,而读‘辅’。我选这个甫,就是取辅佐的意思。奉人民之命,辅佐邓小平。”

编辑:李殊同